《海燕》头条诗人 | 李少君 ：顿生低首之心……

李少君，1967年生，湖南湘乡人，198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主要著作有《自然集》《草根集》《海天集》《应该对春天有所表示》等十六部，被誉为“自然诗人”。曾任《天涯》杂志主编，海南省文联副主席，现为《诗刊》主编，一级作家。

李少君

致李白

古今共有一片青天

你我共有一种情怀

春风是我们的大道

海色是我们的归途

我欲乘风揽明月

余皆为小事，何足道哉

忆上林湖

那一年，一个以春天名义的雅集

四位俊友，在湖中小船上逍遥

青梅酒令人兴致勃勃，但不至于颠狂

我还年轻红润，你也身体无恙

正是意气风发的洒脱年龄

文质彬彬的节制之后，渐露狂野

脱口成诗，挥洒落笔，举杯敬清风和青山

一整个春天的清香都在四围流淌

我们尚不知已被时代的幸运之神垂顾过

此后，我温如玉，你坚如青瓷

而另外两位，也如竹与兰在尘世各自馨香

在射洪谒陈子昂读书台读杜甫诗

众山相拥，唯金华崔嵬

涪水到此处，别有气象

千年之后，我亦慕名而来

青苔遗石痕，得诗圣谒陈公题诗处

长廊流连，多是仰望之人

书斋踟躇者，不乏得道之士

风云变幻之间，多慷而慨之

世事动荡之际，随遇而安

此次仅以一小杯沱酒略表敬意

待我下次过来再痛饮三天

一声长啸破清空

呜呼哉

独立高台之上，顿生低首之心

极尽天涯之境，忽有回头之意

在松溪遇见青山

星夜，携一本王维诗集到松溪

早晨推开窗，抬头就是满目青山

夜行车的清风已经提醒过我

这一定是郁郁松林里才有的草木清香

通往青山的道路有几条？

有一条肯定是我这样循迹连夜而来的

在松溪，青山无处不在

你有意抑或无意，前后左右都会邂逅青山

在青山之下，你想到的也许是都市红尘

那就把青山独独留给我吧

我愿在此逍遥度世，度过与世无争的一世

在北碚

一

自在据说是此地典型生活方式

溪水相伴，花草长期驻扎在窗前

白云，随一声声鸟鸣不时地来探望你

孤独，由此打开深邃的境界

缙云山，就这样提升了你精神的高度

二

倾听了太多的灵魂的诉说

北碚文化馆，绵延着悠远的记忆

一场细雨，薄薄地打湿清晨的石板地面……

我走过，披着一件历史的风衣

这文明传递的温暖，一直慰藉我到了现在

三

花鸟市场、广场舞和麻将火锅

另一个时代里则是慷慨激昂奔走呐喊

到平民学校去教书认字去开启民智

那个挥动着报纸大声疾呼的长袍眼镜青年

一定是风靡一时的街头偶像

四

北碚往事太多，仰望、沉思和叹息也多

心底就总想和这里发生一点关系

那就为之写一首诗吧

那些枫叶一样火红的岁月哦

写了，就应该像诗里写的那样去生活！

长安秋风歌

杨柳青青，吐出自然的一丝丝气息

刹那间季节再度轮回，又化为芦苇瑟瑟

陶罐，是黄土地自身长出的硕大器官

青铜刀剑，硬扎入秦砖汉瓦般厚重的深处

古老块垒孕育的产物，总要来得迟缓一些

火焰蔓延白鹿原，烧荒耗尽了秋季全部的

枯草

我曾如风雪灞桥上的一头驴子踟蹰不前

秋风下的渭水哦，也和我一样地往复回旋

一抬头，血往上涌，一吼就是秦腔

一低头，心一软，就婉转成了一曲信天游

写给十八洞的诗

对于诗人来说，衡量去一个地方的意义

就是能否写出一首诗来

就这样，十八洞进入了我的诗里

梨子寨竹子寨飞虫寨进入了诗里

梨子寨在深山之中高山之上

云雾常围绕半山腰，浮在云端之上

小龙十二岁就是孤单一人，无人管束

只知道找村干部要饭吃要酒喝

后来自己外出谋生，漂泊打工

养成了酗酒的毛病，醉了就躺在街边

早已习惯被叫做酒鬼的大龄青年

听闻喜讯传来，才被工友点醒赶回家中

小吴是一个上进女青年，但也要求很高

相亲会上，纳闷小龙这么帅居然没人要

心里一动，往往是爱情的开始

终于，他们克服各种阻挡走到了一起

小龙办起了养蜂合作社，小吴做妇女工作

他们生了一个宝贝女儿，每天笑得合不拢嘴

在十八洞，这一家现在被誉为甜蜜一家

成为了新时代美好生活的典范

梨子寨最高处最古老的一棵梨子树

几百年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十八洞如今成为了中国的小康典型

绿水青山家好人美，还需要增加诗情画意

西湖，你好

风送荷香，构成一个安逸的院落

紫薇，玉兰，香樟，银杏，梧桐

还有莺语藏在柳浪声中

正适合，散步一样的韵味和韵脚

正当沉浸于苏堤暮晚的寂静之时

我和对面飞来的野禽相见一惊

相互打了一个照面，它就闪了

松鼠闻声亦迅速窜进了松林萱草里

还有十几只禽鸟出没于不远的草地

它们已将西湖当成了家园

分成好几个团伙各自觅食活动

我一过去，它们就四散而逃

只剩下一只长尾山雀大摇大摆地漫步

池塘边的鹭鸶和我皆好不惘然

所以，近来我有着一个迫切的愿望

希望尽快认识这里所有的花草鸟兽

可以一一喊出它们的名字

然后，每次见到就对它们说：你好

鼓浪屿的琴声

仿佛置于大海之中天地之间的一架钢琴

清风海浪每天都弹奏你

流淌出世界上最动人的旋律

这演奏里满是一丝丝的情意

挑动着每一个路过的浪子的心弦

让他们魂飞魄散，泪流满面

确实，你是人间最美妙的一曲琴音

你的最奇异之处

就是唤起每一个偶尔路过的浪子

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生中最美妙的经历

然后，他们的心弦浪花一样绽开

在这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刻和异乡

自述

在古代，我应该是一只鹰

在河西走廊的上空逡巡

后来，坐化为麦积山上的一尊佛像

浓荫之下守护李杜诗意地和一方祖庭

当代，我幻变为一只海鸥

踩着绿波踏着碧浪，出没于海天一色

但我自由不羁的灵魂里

始终回荡着来自西域的野性的风暴

西部的旧公路

从高速疾驰而来的东部人

难以适应这里的荒芜和慢节奏

夕阳西下，人烟稀疏

公路前头慢吞吞行走的牛群

它们从不理睬你的喇叭和喊叫

任你费尽力气吆喝驱赶也不让路

这些牲畜们就是要用这种态度告诉你：

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平凉的星空

黄沙、黄土、黄石、黄岩

黄世界里走着一头头结实的黄牛

它们坚毅的步伐，深沉的哞哞声

泄露了厚重的黄土地隐忍缄默的精神

野草、野花、野兔、野鸡

野外的山谷里奔流着一条野溪

溪水清亮，溪边马齿苋肆意铺展扩张

显现着蓬勃的压抑不住的生机信息

在平凉，我每日里在崆峒的清静中

和南门美食城的夜宵烟火里转换

我恍惚自己是古人，又是今人

身处秦汉，又置身二十一世纪新时代

在平凉，无论我见识过多少沟壑纵横

体验过漫漫风沙带来的何等孤寂和荒凉

只要仰头望见无数夜晚呈现的绚丽星空

那没有一点杂质的纯粹的满天星斗

我就能推测和想象与之匹配的异样辉煌

观海

海，每日里演绎着无数浪漫的花样

比如，一次又一次以虔诚的膜拜

扑向你，伴以温柔的细浪的拍打

献花，浪花次第绽放，一朵朵

魔幻般地编制成最奢华灿烂的花篮

还有，殷勤总是随时随地无微不至

一会儿从内里掏出一两颗贝壳或珍珠

然后，最轻微的呵护，清风般吹拂

甜言蜜语地催眠，让你安心地睡去

——若果醒来，就随手一伸

抹来一缕晨曦或一片明月为你化妆

海，自古以来就有这么多的浪漫手段

惜乎人类至今未习得些许……

南音

五店市，青阳山下官道旁的一个古驿站

建筑着绘金描银雕梁画栋的红砖大厝

铺展着酒馆茶店药铺香舍客栈和寺庙

堆放着丝绸瓷器茶叶大米食盐还有杂货

栽种着芭蕉竹子香樟榕树米兰与山茶

输送着东土西域南来北往的陆贩海客马帮

挑夫

临近深夜，在此住店的人就心下柔软难以入眠

耳边隐约有来自梦幻深处的一缕缕弦乐萦绕

就不约而同不由自主地涌向南音会馆

南音，才是每一个游子心头真正的驿站

古渡

每一个人心中都会有一个古老的意象

比如车站，可以通向远方的起点

比如寺庙，一个最终的安静归宿

比如蓝海，如此浩瀚又如此包容

比如刺桐，内心的灿烂需要抒展

比如秋霜，成熟到绚丽之后的冷寂

而我独爱古渡，掩抑于茂密大榕树下

缄默恪守每一个清晨和夜晚的古渡

无论世界怎地喧闹或寂寥

皆只面对一条阻断道路的水

自渡，渡人

（“头条诗人”总第452期，内容选自《海燕》202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