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头条诗人 | 小海 : 琐事与幻觉

小海，本名涂海燕，苏州市文联副主席、《苏州杂志》主编。江苏海安人，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著有诗集8种。另有随笔集、对话集、论文集等多种。曾获第2、4、5届紫金山文学奖诗歌奖，第7届紫金山文学奖文学评论奖，《作家》杂志2000年诗歌奖和2020年“金短篇”小说奖，2012年度“天问诗人奖”，“美丽岛”桂冠诗人奖等。

· 诗评两篇 ·

幻觉

手上有几件事情在做

事情也许会越做越少的

像抓在渔夫手上的鱼

也可以随时把它扔了

他们以共同的方式

来承受不可理喻的事情

饱满的虚无：不知道谁

清理了手上消失的事情

沉默已经降临并醒着

总有可听的声音传达

遭受暴风雨击打的堤坝

一个台风独自徘徊的夜晚

买菜从市场回来后你说，六条鱼

在桶里游，渔夫的声望是个幻觉

松花蛋

松花蛋并不正经

这正是你的可怕之处

你说那远房女亲戚

比如草莓，尽管

被剪去了翅膀

依然在人们多疑的眼光下

翻来滚去，像雾里的灯光

尽管她的翅膀长着针刺

野兔，有人朝窗外喊你

现在，对于你来说

不存在充盈的活动空间

未来的母亲已在梦里变老

你却赖在客人脚下，钻进钻出

毕竟像一只外来的黄雀

危险的蛋，一个贼

不过，这只是外表

实际上，你对辉煌的事物并无兴趣

连灰暗无光的羽毛也懒得打理

所以，脆弱如你

渴望隐身工场石头堆间

对于你，没有任何确定的事实

唯一确定的，也许只有嬗变之痛

琐事

和老人聊起孩子出生的那天

以及那场雨，太太的一群同事

来探视她们母女，还记得

之前，她精疲力竭手托婴儿

被推出产房，她说

我看见她五官端正

确认手指和脚趾健全

印在出生证上的玲珑小脚印

是蓝色的，还夹着一丝红色血迹

后来我们说起母女俩

是如何出院回家的

打出租，坐自行车还是公交车

这段记忆竟完全从生命中消失了

怀念

要是，似乎，或许

有一种新的厌世类型

我靠近什么

就对什么失去兴致

我们在排斥中

证明自己

梦里有个人走过来

抱一抱我说

别难过了

哦，妈妈

是有一些快乐的事情

让人痛苦不堪

一只瓷纽扣

一片榆树叶

一块圆镜的碎片

天空贴着地面

人们盯紧脚底

失去地平线天空的沮丧

天色将暗还将更暗的沮丧

或许，似乎，要是

有一种新的厌世类型

确认岁月流逝的事物

陷入某种模式的沮丧

失去妈妈代表一种生活的

沮丧大本营的沮丧

忍耐和微笑变成噩梦的沮丧

克服万难比别人健康快乐的沮丧

梦里有个人走过来

抱一抱我说

别难过了

哦，妈妈

雪后早起

远处的山已经成形

开始遥远而朦胧

而后一点点逼近

胥江蜿蜒而去

树木渐渐变得清晰

越来越近，似乎可以

据为己有

浮现起一个海市蜃楼

像相机长焦距拉升起来的

慢慢褪去了玻璃上的雾障

当他和擦净的灵岩山目光相遇时

迎来搬家多年未曾听见的晨曦问候

轮椅

中午在公园遛弯

我为这两爿池塘叹息

已经进入了冬季

两朵喷泉隔着栈桥还在喷着水花

让初来乍到者感受城市夹缝中的雨

中午的工人们清理了里面的枯枝败叶

惊飞的鸽子是早晨

从猫爪下解救的那一只

裸露的黄石也显出嶙峋的样子

像隐身草丛的路标，尖锐，却愿意独处

荷花池还在回忆夏天茂盛的样子

斜靠石椅的老人

晒着回收了热量的太阳

像端坐棋盘里一枚思乡的棋子

等待接走她的一把轮椅

白皮松

像一支巨大的火把

突然烧着了之后

房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房子什么也没有剩下

在漆黑的夜晚，大火把它吞噬了

房子里有许多东西会留下来

假如这是一座木头房子

火焰决定要吞噬它

火灾会在夜间还是白天

它将会燃烧多长时间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

当火焰起来的时候

房间的一切已经点燃了

房子的主人会回去

远远地观看火焰

展现在所有人眼里

火在天上，仅仅

拐了一个弯，以

避开星星。那座房子

还会有许多东西

会留下来，有一种

可能，那就是房子

像一棵白皮松

站在原地，突然

燃烧起来，它

并不逃跑，漂亮的

白皮松，在白日梦里

做出告别的姿态：

我要走了，现在

云上

那些云就生活在天上

在巴彦淖尔，在阿拉善

（烂醉）有的想离开

有的想留下

有的，还想攀高

我给一匹公马拍照

就在那道沙丘上

它跑了，穿过一条公路

从远处来时

看到一些绿色

近了却只有沙棘和石子

我们驱车四五百公里

在离边境线数十公里的地方

停了下来看云

那些云就生活在天上

在巴彦淖尔，在阿拉善

乡村作者

他要走九里路到镇上邮局

想着投稿得到热烈的反响

他希望自己的稿件平安顺当寄达

他的执着看上去像个疯子

许多稿子还在纷纷赶路

在路上，仅仅为它找个容身之处

卸下一份责任，终结一份沮丧

稿件在路上又有了一些象征意义

是否存在一个不喜欢阅读的编辑

是否人力财力有限不再退稿是个假象

是否读者会提意见还是他们早没救了

到达他们那里差不多就是个谜

细致的分析推导不出某种类型的读者

乡村作者是平庸一生的理想选择

如果无所事事胜过一切的选项

漂亮文辞背后就隐藏着写作之旅的终点

晚场

我们每天散步

我和她，两个行走的人

中午常常是各自的

前几年我在运河边

后来转到邻近公园

她在院子里或者

有时走到宝带桥

晚饭后成双成对

我们作为双人组合出现

现在是夏天的胥江边

广场也会有这样的组合

不时会有更多人加入

从桐馨桥上来枣市桥下去

健身组团在短暂的舞曲间歇后

装扮与口音异同者出场

每当他们唱歌或静默时

就是停了脚下的动作

也可能是放缓或加快步点

我们加入其中，从头到尾

一直都是观众，纯粹的观众

别的什么也不做。你不知道

他们的故事，背后议论的人

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观众

不知道夜晚会有许多人涌入

像在令人羡慕的天上街市

并且，众多的信息需要听众

要有分量，更令人信服

或许，更多的人正在赶来

喊嗓子

有个人在桥头喊嗓子

开始我以为是工地上的民工

肯定不是啦

民工偶尔才喊一两嗓子

这位练声的人

惊动了天上的鸟儿和水里的鱼儿

他并不想把声音传得很远

树阴下一个晨读的男孩

专注于他的英语课本

远处为菜地浇水的是他父亲

如果见怪不怪

还有什么可以惊动他们

同窗共读

杭州的朋友远之兄

给我寄来他译的

凯鲁亚克《达摩流浪者》

看到那个快递时

我想起还在路上的奔波者

我曾和贺奕在南大宿舍里

谈论过另一本小说

它是自动写作的成果

我们也曾那么喜欢

迪克斯坦的《伊甸园之门》

整整一个夏天

我们都为这本书高兴

那会儿正值放暑假

第八宿舍后面的台阶上

坐着三三两两的男生

静穆时刻，你甚至

连一两只蚊子飞过的

声音，都能听见

读书会

我们打包了成捆成捆的书

拉去山上，那里有个读书会

矮壮的茶树、橘子树沿溪而上

钱不用考虑，就像这个古镇

旅游旺季时顺石板街流出的水

闪烁光亮，把跳舞的数字谱成曲

不佯装可以改变年龄

岁月的沙漏一停就停了

我们双鬓斑白，秃顶

有人腰疼，站立

说话时，背抵靠岩石

我们必死，作为必死的逃犯

到这里，就必须隐姓埋名

短泊

让真实想象的那些东西

像梦幻一样忘记

这不让人觉得惊讶吗

今天很累

我睡着了

我做梦

梦见我已睡着

梦见自身是一条去了鳞的鱼

或者，想象自己走进森林

再也不见出来

没有个人的故事

只是重复发生了的事情

我并不想在生活中

不停地追踪我自己

观雨

一滴两滴头顶的水珠后

一系列的水珠就成了雨点

前赴后继的雨点组成线

连绵无数的线织成了面

无数的面构成

北凌河与丁堡河

纵横数十里的天幕

不，雨开始的最先方式

不是讲述个人往事时

总是再三声明的真实性

失实意味雨水模糊的身世

有一次，当一群半大的孩子

举着棍棒追赶我时

我坐在北凌河畔观雨

并没有因躲避而逃跑

像坐在自家门槛上

任凭雨点夹杂着冰雹

轻轻交替打在我身上

小学校

有人坐在入门处登记

起吊车的长臂伸向空中

边上工棚里传出劈柴声

门口的广告牌公示着项目

小学校，没错，在建小学

什么都不少，教室，操场

中间要挖一条沟，种上树篱

半圆形的是花台，种月季

你看到的和听到的都证实

很般配，和一所小学

未来孩子们会在那儿

匀速跑，背身跑，全速冲刺

就像有人举着摄像机

拖着一根避雷针接地线

从高空中俯拍他们

乌云一般往镜头涌

像滚动的土豆

（唯一糟糕的模仿）

灰白或墨绿

急停或散落

胥江之前

胥江之前的胥溪与胥江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条

我在晚饭后沿着胥江散步

边上的小区传出孩子们的嬉戏

三十年前我到过江边一户人家

听到江上机帆船的喧嚣和两岸的回声

今晚，胥江上空空荡荡

低沉河床的一段腹语把我引向前方

夜钓人的摩托车三三两两停靠在树下

回想那声音之前的声音

从一个不确定的年代开始

江声微茫，夜暗秋灯

胥江之前的胥溪

苏州之前的苏州

在肇始之前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