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月刊》头条诗人 | 琳子 : 白河之歌

琳子，河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最好的太阳》等多部诗集。诗画合集《花朵里开花》获 2016年度“中国最美的书”。

推荐语

李云

琳子的这组《白河之歌》，充溢母爱的暖意，在这冬季的人间传递着仁慈、博爱和希望。我喜欢她对一切存在的爱意进入其诗意表达系统后的一种状态，她让“存在”变成另一种可能或异样的存在。她看到路边遗失的“婴儿的小鞋子”，产生对那只“粉红白净的小脚”的迷恋，她认为“它鲜美，甜蜜/甚至沾满口水”，沾满口水的小脚，一定是母亲的吻。延伸诗意是她作诗的一种特有的思维和技能，在《父亲》一诗中，她写道：“那么薄的土那么薄的根那么薄的地气啊/芝麻，开门”。“芝麻，开门”是一种暗语，是打开财宝密室的“钥匙”，而琳子此时，用此语延展诗意，让我们知道，自己的亲人（父亲）是她不可缺少的财富。在《我给你开门，铺棉花》里，她把一个为远方归来的亲人铺被子的动作延伸开，成为绝妙的诗。琳子的诗和她的画一样，繁复时密不透风，简约时疏可跑马。她的绘画整体基调是剪纸的风格，只是她不用色彩渲染，而是黑白的对峙。她的画又有着西方钢笔画的风韵，如早年翻译书里的精美插图，有夸张，有变形，又有纤细逼真的写实。诗画同源，她的诗也是如此，她的诗歌《小声歌唱》《三个月亮爬上来》和《慢下来》有俄罗斯白银时代诗歌的痕迹，而《南山有约》《幸福中》《三月》《芦苇之歌》又显然得到《诗经》之传统经典的加持。

婴儿的小脚

我曾经多次看到

一只婴儿鞋子遗落在人行道

被路人拾起

放在醒目的地方

多么好看的小鞋子，干净

柔软，是花瓣

是小船

甚至是一只厚墩墩的金线老虎

呵，那只粉红白净的小脚就在前边

它鲜美，甜蜜

甚至沾满口水

白河之歌

所有的河流都在淘洗着自己的河床

填补着身下的漏洞和缺口

所有的沙子，都越来越硬，越来越尖刻

所有的鱼，都有鲜红的锐角

和泡沫

在夜里，白河就在大路的

那一边。我念叨着它的干净，它的清澈

在黎明，我侧身站在它天堂一样的

大雾里

颜非

如果有灯光

鼓浪屿开满鲜花的街道上

如果正好也没有别人

我是说，一个中年诗人

离开他的古玩店

踩着一只蓝色旧滑板，黑鸟一样回家

南山有约

约一场南山之行并不是难事

瞧，我们换上平跟鞋，我们低头系紧鞋带的样子

会招来爱情

既然四月能够把蓝天和花朵变成风

变成香味变成阳光

那么，森林和山野也会把我们思念的人变成花朵

变成香味和阳光

瞧，我们已经在阳光中

并和阳光一起分派阳光了

正如我们在阳光中盘膝而坐

我们自己就是正在出生的花朵和香气

所以我们没有形状

是多肢节的父亲，和神

父亲

他就在这里

泥土里

黑棺里

现在他被一人高的黑叶子玉米

包围

他就在这里

深草里

星光里

小虫子的叫声里

他就在这里

爷爷的前边

祖母的前边的前边

多么近

一伸手我就能把他拉出来

就能拍掉他身上的草根和烟灰

就能把一碗老酒一支香烟

放进他的嘴巴

那么薄的土那么薄的根那么薄的地气啊

芝麻，开门

幸福中

国王有他的幸福

他很远。他可能征服了一个岛屿或者

新娶了一个异域女子

我有我的幸福

因为我有一缸晒了九十天的杏仁西瓜豆瓣酱

现在正打开它们，嗅它们

一只小母狗也正在幸福中

它很近，就在我的廊间

它夜里刚刚生下四只皱巴巴的，杂色小狗

感冒贴

嘴巴里的苦，你看不到

浑身的酸疼，瘫软，你看不到

但我确实病着

有你不知道的疼痛和痒

晕眩降落在脸上，顿时成为

粉嫩的花朵

声音嘶哑，不是从前的话语

眼睛红肿，疼痛。谁在那里穿上丧服

举着一把发芽变绿的灰烬

外祖母在床上扮演母亲，吐出

新鲜的血块。我捧着她的衣冠

一再低头认罪

骨科

手指疼痛

胳膊疼痛

腰椎疼痛

坐骨疼痛

我是黄河北岸

种麦的女人

正骨的男神

是美丽的舞者，救赎者

我赐他金币

我允许他在我的伤口留下手印

留下斑斓的火口和

祖传秘方

写在儿子27岁生日

他像我吗

是的。他的尖锐、忧郁和慈悲

就是从我身体里，娩出

但他的智慧又超过我，他有自己的搏击

和忍让

我回想到我的母亲，我的父亲

甚至，我母亲的母亲，我父亲的父亲

他们是怎样融合出一个世界

他们埋进土层之后，在我的感恩中

越来越接近一种本能

一种神的恩典

我是怎样融合出他。我是怎样在最好的岁月

融合出他

我在他身体内到底注入了什么

他越来越柔软，越通透

越来越光明

让我再次成为

万死不辞的母亲

三月

让我叫你亲爱的

我一边失去你，一边收获你

你是三月的桃，一边红、一边绿

可我在失去你

你是三月的粉红，三月的鹅黄

三月的青蓝。你就长在我的

心尖上。让我叫你亲爱的

宝贝！你金子一样的头顶

开满花朵

你日出一样永恒，你雨水一样永恒

我一边采摘你，一边栽种你

我把我所有的春光，陪嫁

我不能失去你因为你已被我孕育

我已经和你重叠

我开始四面八方

平铺

流淌

吃花

吃花的时候，别说话，别想生死

和轮回。吃花的时候要把舌尖

对着太阳，对着太阳灌注的蓝和绿

和粉红，和青紫

然后，随阳光一起变暖、变嫩、变鲜艳

吃花的时候要仰面

花树正哗啦啦抖动它星星一样的斗篷，它们落下来

它们入口即化你也随之融化

这一刻允许世界静止，万物透明

你回到你的庙宇

和糖浆

绿皮火车

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拉动这么多的车厢

拉动，这么多的人

和这么多的山川河流与土地

一整夜它都在铁轨上不停地用力、伸展、弹跳

吭哧吭哧，哐当哐当

砰砰砰砰。哦

我是其中一个

有荒废的身体和头脑

亲爱的，我有一个崭新的目的地

在天亮后抵达

我很快就要睡着

挥霍掉的

早上，一架银白的飞机

鱼一样在天空盘旋

它有两种可能：离开地球或者进入地球

早上，一架银白的飞机带着它的水印，被我觉察

它从我的头顶划过，成为我挥霍掉的

一部分

芦苇之歌

这些水生的植物，在开花

花也不像花，像稻穗

也不像稻穗。它柔软，蓬松，像仙人的呼吸

和睡眠

它们绝对不是人间白头。世界上

哪有这么干净、柔软的白头

风过来，它们不是摇摆而是登高

也不是登高而是捉拿到了风

它们捉拿到了风，这个世界上最不易把握的东西

被它高高举起，连带大沙河

也被肆意搜索和荡涤

它们知道软泥之下的坚硬

知道根部的浮游也有美丽的脸，粉红的心脏

现在，我站在它们旁边

而它们根本就不需要我

山中住有人

山中住有人，他们不出现

他们只把石磙，磨盘，牛粪和羊的蹄子，留给我们

一只黄狗站在路边对着我们大叫

我们走近。我们叫它小强、小明、小华，它忽然不见

他们不出现。他们让小麦以灌浆的方式

出现。磨坊挂锁。他们让山谷以盘山道的方式，出现

我们出现。我们惊扰了花朵

惊扰了山鸡、惊扰了蝴蝶、惊扰了蛛网，这些神

它们刚刚晒过太阳它们还要继续晒太阳。山中住有人

我们更加喜欢那些倒塌和陷落

北京上苑艺术馆

有人从北京城来看我

这多么符合我的理想

我离开了家

成了一个满眼热泪的诗人，这多么符合我的理想

我买到了粉嘟嘟的花鞋子，小镜子

和一只白瓷茶杯

青杏子长在路边

栅栏和白墙上站满，回家的风

我可以扮演世界之母，大地之母

我走在这饱满的人间

追逐颜料和布块

使用磁铁和电。啊，这多么符合我的理想！

牙齿教我们选择蔬菜

牙齿教我们选择蔬菜

和果子。它经历过幼年，中年

和暮年。它是我的入口之锯

我多么信任它。最大最深的骨头

也交给它切碎搅拌。我咽下比它坚硬的金属

也经常试验带电的异类

它已经千疮百孔。在我衰老之前

它已经提前衰老

现在，它对一根横陈门前的断草

也如临大敌

黄金的颜色

黄金的颜色也是夕阳的颜色

飞鸟的颜色

不知你可曾在天上看到它

其实，黄金的颜色在草丛中，花丛中

也可以长出。河流里也有

黄金在哪里我们的身体就长在哪里

我们尊贵而骄傲

从不低头认罪

小声歌唱

雨水之天

墙壁之内，门户之内，玻璃之内

我小声歌唱

我小声歌唱我听到了斑鸠

看到了牡丹

我小声歌唱对面楼层的灯光，他们晾晒的

口罩，有小小的旋涡闪动

我小声歌唱。我总是不由自主小声歌唱

其实我并不快乐

我贫穷多病，有着世人不知道的缺陷

和错误

不用强迫。我早就喜欢上把自己关闭在小房间

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啊

那些熟悉的事物已经变旧

那些熟悉的事物让我再次泪流不已

我给你开门，铺棉花

我能摸住我的疼

它在我的指头上

顺着血脉，进入最深的洞穴

就像你被我孕育，那么小那么小

就像我拱手把你送到外省。三十岁

那么大那么大

你带着我的疼，驰骋千里之外

可我比你先到。你的每一脚

都踩在我的心尖上。我多么紧张，我越来越是

千里眼和顺风耳

你终于回来。我给你开门

铺棉花。我给你买花儿

给你备香茶给你铺

千万里的黄金沙我变轻变眼泪

就像你回来千万次了，还没走开

就像在我的房间轻轻关门，又轻轻开门

三个月亮爬上来

三个月亮爬上来

我说的是，三个绿色的月亮爬上来

三个绿色的月亮正在陪伴一朵花

它们说

我们必须长成树叶的样子，花朵才喜欢

花朵已经幸福地哭成了泪人

三个绿色的月亮，本来就是一串春天的树叶

所以啊，这是个危险的世界

你瞧，怀抱花朵的女孩子正在紫色的花朵中心

做梦

她一会是金黄色

一会是天蓝色。她一会儿是金属

一会儿是河流

一群老麻雀

经常是这样：我推开院门

枣树上轰隆一声，飞起一群麻雀

我走过院子，进到堂屋

轰隆一声，那群麻雀会重新

飞回枣树

经常是这样

遇到了瀑布

有时候

忧伤和疼痛是一阵绿色的

时光。胭脂一样的果子突然出现

又突然破碎

谁藏在谁的泪痕中

有时候，大山也在疼痛

阳光也在破碎

在这样短暂的对视中

我就是那个低头的人

是那个碎成一池阴影的人

初冬是粉红色

初冬和深秋一样粉红

我甚至分不出太阳爬过房顶之后

是落在喇叭花多一些

还是太阳花多一些

它们已经枯萎。但它们仍然保持了

爬向太阳的姿势。亲爱

这是多么美好的太阳

多么适合我

我已经穿上了棉花做的新衣

我的长裙有月季的旋涡

我的短靴是藏青的马丁靴

我的镯子是一串，紫红的檀香

我喜欢穿很多很多的衣服

我喜欢把头发和耳朵扎在头巾里

我喜欢在炉火上烧热水

还有，当我说冷

我冰冻的双脚你会一把拽过

放在你热腾腾的胸膛

如果是晴天

如果是晴天

我说：快来快来

其实，红苹果就是金玫瑰

她们粉红

她们开口向上，又圆又深

她们有灯盏的旋涡

和梦境

如果是晴天

死去的父亲可以成为一盆净水

院子里到处是他的甜味

他被夸奖很多次了，还要继续被夸奖

一些尘土被看到，但不清扫

铁锈是红颜色，有铛铛铛铛的声音

如果是晴天

青辣椒会变成红辣椒

门框也会比以前，宽阔了许多

在安福寺

在安福寺

我忍住了七月

忍住了清水净水

忍住了高高挂着的雕梁画栋

忍住了佛祖

却无法忍住那口斋饭

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愧疚

供养是一件美德，我愧疚

我忍住了嘴唇。忍住了吸嗅

忍住了吞咽。在座位上

我忍住了讪笑和扭捏

但我却无法忍住一只敞口向上的大碗

我无法忍住我坐在这大碗之前，心怀贪欲

没有戒律

像一颗大滴的，自由的眼泪

慢下来

慢下来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你看

我们是坐着飞机，进驻到这里

我们眉高眼低，满身泡沫

对山水和房屋也敢说出谎言和承诺

我们是闪电一样出现在这里。不是回家

而是一次聚赌

我们痛斥着高温和憋闷

大口大口喘息

慢下来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只需要一次深呼吸

并努力听取呼吸。从左心室

到右心室。从头顶三尺

到脚底五寸。从血液

到血液

你瞧我这边已经开始

我坐在她的屋檐下，轻轻说起小鸡小猫小狗的往事

轻轻说起杨梅入酒的往事

大雪歌

他刚好离去，这个肿胀的男人

从此不再练习走路

不再被人搀扶。他提前一天

躺进温暖的火炉

用火焰擦洗头发和眼眶

花朵给他带路

街坊邻居向他送出金币，这个肿胀的男人

终于握住自己的灰烬

大雪即将来临

他回到了母亲的家他脸上布满儿童般的

天光。哦

即使他是陌生的死者我也爱他

（“头条诗人”总第567期，内容选自《诗歌月刊》2021年第12期）

随笔：诗歌是一种偏执和冲动

琳子

诗歌是一种直觉，是警觉，是错觉，是一种很美的偏执和冲动。我对它有持久的热情和偏好，亲近它、依赖它，总是把最安静、最美好的时光，留给它。所以，我期待进入它们，分解它们、赞赏它们。这是一种蓄谋，也是一种习性。带着越来越简单的岁月之痒，带着日积月累的贫疾寒苦，带着与生俱来的、胆胆怯怯的热爱和感动，带着清晰准确的年老之后的神性和魔性，亲近它们，进入它们。然后，我把我的手放在心口，听到了自己破碎的声音，哭泣的声音。

一个人小心翼翼活下来多么不易。他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着不同的撞击，会出现不同的变故，不同的时间地点，不同的起因、经过和结果。这是世界流通的的样子，变化的样子，也是一个人衰老的样子。每一刻都不可能错过，每一刻都会比黎明来得更自然通透，每一刻都带血带肉带雷带电。在这些变老的日子，我紧张，无法平静。这是我的成长经历，我肯定在很小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所以，我长大的过程，就是恐惧的过程，是心虚自卑的过程。我睁大眼睛，盯着那硬邦邦的生命之锁，攥紧它，进入它。我勤奋刻苦，满手泡沫。但我很快就会反悔。一种从心理到生理的反悔：天啊，我好蠢，我为什么如此疲惫和拼命，我为什么总是失败却无法逃逸，我为什么总是如此忧愁悲伤。乃至对自己对别人都充满了毫无意义的、翻来覆去的自责和愧疚。

我承认，我对很多事物都敏感且多疑。这让我有些尴尬和自羞。它会占用我很多的时间，我需要更加专心更加活跃的思维，才能把自己一点一点解救出来。甚至无法解救，却因为无数次的争吵和劝说，让自己有了喜悦和快乐。我是不屈服的，所以，写诗的过程我谁都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或者，此刻的自己不相信刚才的自己。这一刻我是那个情绪的热点、沸点和顶点。爆破点，分裂点。我热爱，就会更加热爱；我冷漠就会冷漠如古墓。这个时刻我的身价和手段爆棚，谁也无法把我挽留。我脑洞大开，万马奔腾，瞬间开启智慧之光，实现一场艺术的高蹈。让苦难的升华，祭品得到高歌。

写作中，我总是陷入庞杂多变的语言的策划和试探中。和初学时最大的不同，我如今学会了使用维度和多维度。把自己分开，分成昨天的我，今天的我，历史的我，未来的我。分成植物的我，建筑的我，高山的我，海洋的我。甚至鬼魅的我，神灵的我。这很像一种虚妄，但它其实是一种技术的变异和互生。我喜欢用自己的身体，长出植物或者动物的心脏和呼吸。所有的生长和死亡都是一样的，我就是它，是存在，是存在的逐步消失。所以，我必须不断打开自己，观察自己，安抚自己，珍惜自己。生长和死亡是一种大美，是一种能量的聚拢和发散。生为人类，我能感知并传递这样的聚拢和发散。你也是的。其实我就是你，是万物的你。我盯着自己，给自己插上翅膀就是给你插上翅膀。我们得到安息和供养的时候，我们会送出由衷的赞美和祝福，这就是爱，是诗歌。

盯着一件事物的时间越久，你会越来越痴迷它的层次和深度。那些被盯紧的事物会长出满身的窟窿。我越发不相信距离和空间，禁不住进入它们，碰撞它们，折断它们，出离它们。我甚至命令它们变成风变成雨，成为我的城池和高地。盯着一件事物的时间越久，就会发现这个事物没有本质，没有正误，也没有目的和手段。它就是一个存在的智慧和情感的智慧，存在着很多的变更和方向。只不过认知的角度和层次不同，会带出不同的疑问和解答。而一个人的成长需要时间，需要记忆，需要审视和纠正，更需要否定。诗歌写什么永远都不是问题，而怎么写才是问题，是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它离你的内心到底有多远？它是眼睛里的还是头脑中的？是教育前的还是教育后的？以前我写诗总是喋喋不休，满纸荒唐，肆意随意，现在，我学会了慢下来。我只选择少量的词，用少量的情景和动态表述我的观察和感知，我甚至能做到视而不见，顾左右而言他；但内心却开始了诗歌的构建，也有了砖瓦和矿井的底座和脉络。这些年我慢下来，目的是创造直接敏感尖锐的诗歌效果。这一阶段它很适合我，是我想要的样子。所以，我能让诗歌元素找到它的根基，和生命之根发生摩擦。直到把自己写流泪。这是我赠给自己的密码和暗器，它把我从悲伤中带出，让我快乐，恢复健康。

所以，诗歌的表达是需要力量和勇气的，需要一种强大的气场。你内心养育有这样的眼界和气场，你的诗歌才会出现这样的成果。所以，你要学会在体内、头脑内、心脏内，盛放和安插这样的气场。这就是诗歌的学习和养育。诗歌是一种高难度的文字技术作业，没有技术就不是诗歌，诗歌的高难度就是要做到能量的核聚变。语言是因子，结构是气场。诗歌的写作长度和宽度永远没有尽头，诗歌的高度没有尽头。

注重生活经历和细节，用深刻的悲悯和情怀记录生命辩论生命。这是一种必要，我用孤僻和自闭的思虑融合，反而获得一种特质，诗歌显得宽阔和从容。痴迷诗歌的写作是一生的事情，其实就是痴迷诗歌的未知和高度。不要停下来，即使你的外部停下来，你的内部也会如影随形，不断填充和拔节。所以，诗歌的写作对我来说更是一种契约精神。我写不写，它都会在我的内部矗立并逐日增多。

从复杂到简单是一种选择和智慧，也是一种洁癖。我知道自己是有态度的，我坚持着自己诗歌阵地的尊严和威严，甚至用自己的怪癖和悖论坚持着它们。这么多年，我在日积月累的骄傲和过失中，找到它们，在越来越多的荣光和耻辱中，找到它们。在越来越古朴透明的才华和审美中，找到它们。我找到它们的时候，我寂寞失血枯黄的脸，终于长出美丽的叶片花朵。我因此变得恬静和润泽。

其实，天地之间，任何人的生死都和我有关，都会映射到我的后背。我在人世间生天地间长，我被送出又被收回。他们同样是天地间一个通透的肉体，被送出又被收回。它们经过了我，我也经过了他们。我因此经常眼角挂着泪水，拊掌大哭，为亲人和熟悉的生灵。我经历了他们。也就是经历了我自己。它们从我身边消失，带走了我的温暖和爱。我是他们的论证，也是我自己的证据。我论证着我自己，论证着一个生命体的每一个泡沫，每一道褶皱，其实就是举着自己的骨灰，把自己送回人群。在这样的空间和道场，我越来越关注自己的慈悲和善良，关注自己对待万物的态度。

说到底，诗歌的写作无非是用一个人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拆解对抗乃至纠正所有人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更是一个疼痛的人，多肢节多歧义的人，把自己当作一次比喻和论证，写成处方，写成碑文，沿途张贴悬挂而已。